阮雀无言地看着他犯傻。
“谁欺负你啊?”陈时瑾的声音走了调,糊着嗓子吐不出来似的,特别轻。
“差不多行了啊,”阮雀往外推他,“出去把门关上,我睡会。”
陈时瑾没腿似的一推就倒,他从地上爬起来,凑到阮雀身边,有些发怔。
人在马路上被车撞倒,碾过的那一瞬他也只是头脑发懵,觉得这骤至的意外像梦似的,甚至觉得自己拍拍衣服就能站起来。可过了这一瞬,疼痛就找上门来了,搅作一团的五脏六腑、压碎的断肢残骨,一齐发作。
陈时瑾此时就是这样,他感到体内有东西正在疾疾坍塌,他辨不清垮掉的是什么。
一个不懂爱的人和他第一次爱的人平平淡淡过了十几年,他不觉得这份感情有多少重量。前些天他尝到离别之苦,在心里给这份感情加了一份重码;而现在,他在经受一场迟到了的生死诀别,感情现出了全貌,砸下来,群山崩颓。
三次自杀,一次喝药,一次咬腕,一次跳楼。
陈时瑾不敢想这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,不敢想这其中但凡有一点点的闪失,不敢想阮雀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一场万幸。
他不敢想阮雀真的想去死。
那个打针输液都要害怕躲在自己怀里的,心心念念每年生日自己都能给他买两个肯德基圆筒的......他的小雀儿,宁可流干血、摔断全身,也不要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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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
火葬场烧灰中,浇油的快进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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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时瑾从他身旁爬起来,退后,一直退到墙边坐到椅子上。
他害怕,阮雀的一切伤痛都是由他而起,他怕自己的存在再伤到阮雀。
阮雀想睡一会了,可他知道陈时瑾在盯着自己看,尽管他一言不发。阮雀不清楚陈时瑾是怎么知道他生病了的,但他不想这件事横亘在他俩之间,既然没有瞒住,那就快点翻篇吧。
“陈时瑾,你没事做了吗?”阮雀把被子拉起盖在自己身上,想要打破这凝固的氛围。
“嗯?”陈时瑾没有听清,他一直在耳鸣。
“你这几天都没去公司。”阮雀又说道。
这次陈时瑾听见了,公司,他攒起眉,皱着鼻子死死忍着。
就是为了这个东西,他可以把阮雀抛下一出差就是三个月,他可以一回来就告诉他自己要和别人结婚。
陈时瑾忍着眼泪低下头,眼睛停驻在自己的手腕上,看到的却是阮雀的手腕。
陈时瑾坐不住了,他起身往外走。他知道忏悔和道歉毫无用处,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再打扰他,他已经不缺坏情绪了,自己千万别在他面前崩溃。
陈时瑾的手握上门把手,阮雀在后面叫了他一声。
陈时瑾抬头,眼泪砸在地板上,他不敢再转身。
“你别自责,不怪你的,是我精神本来就有问题。”阮雀对着他说道。阮雀一直抵触自己的病被他发现,就是怕这事成为他的负担。
他的精神本来就有问题,是啊,他没爸爸没妈妈,没亲戚没朋友,他那么依赖自己,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。陈时瑾浑身作痛,觉得自己要疯了。
滚出去。陈时瑾在心里对自己说着,滚出去。
陈时恭开完了会回到陈宅,他只一进门就觉得家里的氛围不对劲,仆人们都小心安静得过头了。最后他想他找到了问题所在,他走向二楼,走到陈时瑾的房门前,把那几个徘徊在门口不安的下人散走。
门没锁,陈时恭推门走进去。
屋里没开窗,烟味重得呛人。陈时瑾坐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堆纸。
陈时恭一眼就看出了那是阮雀的病历资料。应该是爸告诉他的,陈时恭心下了然,倒也是,既然陈时瑾一意要回来纠缠阮雀,那知道也是迟早的事,不如主动告诉他,免得他无意间再刺激到阮雀。
陈时瑾没有注意到陈时恭的出现,或许注意到也没有理会。他手指夹着烟,手边已经堆了成片的烟头烟烬,他的眼睛锁在一张张薄纸上,手机屏幕亮在旁边,几乎每一个病状每一种治疗药物,他都不认识,一一在手机上检索。
医学名词变成了他能理解的词汇,厌食、记忆力衰退、反应迟钝......先前的种种草蛇灰线都串联了起来,他的消瘦,他对照片那件事的遗忘,他对着陈璋的发呆还被自己误以为是撒娇......然后是臆想、情感淡漠......陈时瑾的手抖得厉害,烟头不小心点到纸上烧起来,他伸手去按灭,没有痛觉一样。
然后反手,他把燃着的烟头按到自己手腕上。
陈时恭见此,一把把烟夺过来用脚碾灭。
肉烧焦的味道混入满室的烟味中,陈时瑾看着自己的伤处,那么丑,那么钻心,阮雀当时按下去的时候在想着什么?
陈时瑾迟迟地抬起头来,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时恭。
他没有质问陈时恭为什么瞒着自己,他想得通这道理,因为自己除了添乱毫无用处。阮雀已经不缺人来爱,不缺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,自己能给出的一切,他的父亲兄弟都已经给了。
阮雀不再需要一个把他害成这样的人的回头。
所有人都瞒着他,包括阮雀自己,这就是答案。
陈时瑾拾起地上的一张张病历,把不小心弄皱的地方用手掌捋平,再理好。他的手痉挛颤动,雪白的纸页在他手里哗哗作响。
他甚至连一句“你们千万照顾好他”都毋须出口,他的父亲兄弟爱起人来万无遗漏。真正对阮雀不好的人只有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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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
别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你的负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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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时瑾沿着楼梯走下去的时候,正碰上坐在大厅里的阮雀。
他抱着膝坐在沙发上,很小的一团,正歪头看着陈时望举给他的手机屏,听陈时望说着什么而发笑。
陈时瑾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,转头一眼就看见他,问道:“今晚请了大厨,你想吃什么?”
陈时瑾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和声音,“......我不在这吃了。”
阮雀的眼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外套,他的笑散了下去,似乎从陈时瑾掩盖的反常中明白了什么,“这是你家,要走应该是我走。”
陈时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他收起手机,有些敌意地看向他哥哥。
“你现在忙吗?”阮雀问陈时瑾。陈时瑾总是很忙,怕打扰到他的正事已经成为了阮雀的习惯。
陈时瑾摇头。
“不忙我们聊聊。”阮雀从沙发上下来,走到陈时瑾面前握住他手腕,拉他去旁边书房。
陈时瑾由他拉着走,阮雀握他的地方正是烫了烟头的位置,痛意一路烧到心尖。
“为什么躲我?”阮雀把门关上,转身看着陈时瑾,“我又不讹你,都说了和你没关系了。”
陈时瑾的手腕在他关门的时候被松开,兀自垂在身侧。“你还愿意看到我吗?”
陈时瑾觉得自己现在站在他面前,就像一道伤疤贴在他身上。别说阮雀,陈时瑾自己都嫌自己碍眼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我只是情感淡漠而已,”阮雀走到他身边,从他口袋中抽出烟盒和火机,里面只剩最后一根了,“只是感受不到喜欢你的感觉了,又不是......”
其实阮雀说得不太对,他对陈时瑾更多的是一种情感回避,就像他因为爸爸的自杀遗忘掉童年大部分记忆一样,也因为心理的创伤丧失了对陈时瑾的感觉。
“别抽了。”陈时瑾抓住阮雀要点火的那只手,声音很低,“别抽了......”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,去想阮雀这样的一个人是在什么情绪下学会的抽烟。
陈时瑾身量高,离得很近的时候阮雀只有抬头看他,他现在就抬起了头,看着他毫无血色的一张脸,另一只手覆到他的手上,感受着上面的冰冷颤抖,
“陈时瑾,你放开我,我去给你拿药。”阮雀轻声说,有些顾虑地看着眼前人。
陈时瑾放开他,看着他走到床头柜前翻找,恍如昨梦。
陈时瑾常犯胃病,阮雀从前在意他,随身四处都备了胃药应急,这次收拾东西也带了一瓶,本来想着给自己用,没想到还是物归原主了。他把药倒出来,倒了水一起递给他。
两粒药,一杯水。陈时瑾从他手里接过,就像之前那么多年一样。他感到阮雀的眼在他脸上打量,克制着表情咽下药粒。
“陈时瑾,你正常一点,”阮雀喃喃道,“别这样。”
“别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你的负担。”他说。
陈时瑾喝水的动作僵住,借着转身放杯子的姿势隐忍情绪。
“我们从发生关系的第一天就说好了,我当你婚前的情人,你一结婚我们就结束,”阮雀看着他的背影,“这些年你对我都很好,我得到了远多于小情儿身份的尊重和爱护。到了分手的时候你也做到了你承诺的,你给我的资产够我挥霍一辈子了。”
“你没有愧对我任何事情,我的病只是我个人的问题。我一直瞒着你,就是知道你会用这件事捆绑自己。我不希望你的理想,你的抱负,最后因为我这么一个病而改变。”
陈时瑾背对他撑住桌子,一动不动。
理想,抱负。陈时瑾这些年一直在纸上谈兵,运筹帷幄。
他想过和阮雀分开,而分开对于他只是单薄两个字,他没有想过以后会再喝不到他煲的花生莲子汤。
他认为事业远比阮雀重要,却从没有机会把二者在天平上掂量掂量,因为他也不知道阮雀的分量,只是估摸着不会太多。
这些年陈时瑾一直这样,给阮雀捏造一个小情儿的位置,让他在自己心里入座,自以为载着他在既定的轨道上畅行,该到站了就喊他下车。
陈时瑾自以为的事情太多了,他活在自以为的世界里,直到现实扇得他昏头转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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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
火葬场浇油中,祝大旺特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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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时瑾没有反驳他一句话,因为一句话他都没有资格反驳。
因为过去的七年他只是阮雀的金主,过去的七年里他的所作所为,让阮雀没有一天把他当作男朋友看待。
自己给阮雀捏造的那么狭小的一个小情儿的位置,阮雀对号入座了七年。
现在推翻过去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?常景说阮雀现在对他已经没感觉了,对一个没感觉的人,他是爱你还是不爱你又有什么关系可言?
“好。”陈时瑾说。
他以为阮雀会恨他,阮雀没有,阮雀只是怕麻烦他,怕他内疚,怕他负罪。阮雀从情人的位置走了,还想把座位擦干净。那好,对现在的阮雀他什么都做不了,至少能做到这点吧。
“今晚是真的有事要出去一趟,明天我就过来。”陈时瑾接着说道。
“也不是要逼你过来......”阮雀想再解释一下自己的意思。
“我知道,”陈时瑾笑了起来,笑着继续说,“我懂你的意思。”
阮雀看着他,怀疑他是否真的懂了。
“谢谢你谅解我。”陈时瑾和他对视。
阮雀的脑子没有生病前好使了,现在的他习惯于依赖最表层简单的判断,从陈时瑾的眼神中,他选择了相信。
陈时瑾从书房出来时,外面已经下起了暴雨。入夏的天气就是这样,阴晴不定。
陈时恭坐在大厅里,说已经给他备好了司机。
陈时瑾手指上就挂着车钥匙,“我自己......”
陈时恭看他一眼,语气不容置喙,“你现在不能开车。”
陈时瑾没有费口舌,点头说了一句“走了”,人已经迈步到门口。
仆人忙追上去给他打伞。但陈时瑾走得太急,往往是雨先到,伞再到,坐进车子的时候已经湿了全身。
“走,快点。”陈时瑾靠坐在后座上,催促的声音低而无力,尾音分了叉,散在空气中。
司机听话地驱车就走。车驶上主路,司机对后座传来的声响故作不闻,眼睛也避开后视镜,一心一意开着车。
送到了陈时瑾的住宅楼下,司机撑伞给陈时瑾开车门。“你走吧。”陈时瑾下车接过伞。
车驶出视野,陈时瑾的伞也飘落在地上,他蹲下来,靠着花坛坐在地上。
他终于可以哭一场。雨劈头盖脸打下来,泪和雨水不分明。
暴雨天鲜有人踪,偶尔路人走过,也没有认出这是璋成陈家二少爷。他看着和失心疯的流浪汉没什么区别。
雨下得足够久,陈时瑾身体里每一股筋络血流都被浸冷浸透,可还是没有把他浇清醒。他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天发生的事,不敢相信阮雀如今每日三餐食不下咽,不敢相信阮雀全靠瓶瓶罐罐吊着精神,不敢相信曾经有过三次,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,阮雀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。
想到此处,他陡然提心吊胆起来,跌跌撞撞地站起身。
进了房门,他掏出自己的手机,可手机陪他在口袋里泡了半个晚上的雨,怎么也按不开。陈时瑾丢它在地上,上楼到书房找出另一只备用机,按通号码。
“哪位。”陈时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他没留存陈时瑾这部手机号。
“阮雀呢?”陈时瑾问。
陈时恭听出是陈时瑾的声音了,回道:“他去睡觉了,小望陪着他。”
“你们看好他......千万看好他。”陈时瑾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发颤,他嘱托着,尽管知道自己想到的他们都能想到,尽管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废话。
“嗯。”陈时恭简短着回应了,继而又说道,“陈时瑾,你自己做的错事要自己承受住后果。别让我再放心不下你。”
陈时瑾答应着,按断通话,立了片刻,雨水从他身上流到地上,淌湿成片。然后他下了楼,翻箱倒柜找出来感冒药和胃药,倒了足量咽进喉里。
吃完药走进卧房,倒在床上,设好闹钟,药劲上来了,人昏昏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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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
今天太阳不错,来当我的模特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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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雀儿,小雀儿。”陈时瑾坐到床上弯下腰,轻拍着阮雀叫醒他。
陈时瑾今天来陈宅先到的常景办公室,一直咨询到了下午。下午陈时恭去公司陈时望回学校,他不放心,结果才上来看了一眼,就看到阮雀在睡觉。
常景才叮嘱过不要让阮雀白天睡觉,陈时瑾皱眉,一边低声叫着阮雀,一边心里埋怨他那兄弟两个没把阮雀看好。
阮雀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。其实不怪他们,陈时望十分钟前看过了阮雀才走,结果他一走阮雀就又趴下了。
“好了,不睡了。”陈时瑾把他上身抱在怀里,让他抬起身来醒醒神。
阮雀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,喃喃问道:“陈璋呢?”
“......他去出差了,没和你说吗?”
阮雀空眨着一双困倦睡眼。说是肯定说了,忘也是真的忘了。
陈时瑾看着他迟钝的样子心被揪着一样,小心问道:“要给他打个电话吗?”
“嗯。”阮雀点头。
陈时瑾拿出手机把电话拨过去,所幸陈璋没在开会,很快就接了,翻文件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他并没有说话。
“陈璋。”阮雀在陈时瑾的怀里凑近了身子,贴着话筒叫道。